江南体育app下载ios
热点资讯
你的位置:江南体育app下载ios > 新闻动态 > 当一名女性未能成为母亲

新闻动态

当一名女性未能成为母亲

发布日期:2025-05-23 08:01    点击次数:129

“你的子宫经历过什么?如果把你的子宫外化,你会想象它是一个什么样子?”

在宋庄的一个厂房里,朱玲玉简单搭了一个影棚,开启了以上对话。在她的镜头下,这些女性袒露了一直被遮蔽甚至羞耻化的流产故事,最后一位是她自己。她将这个拍摄项目称为《中国女性子宫叙事》。

这是女性人体的掠影,也是关于女性生育权的缩影。如果女性的生育困境依旧在社会层面上陷入失语的处境,那身体大概会是最诚实,最能保卫记忆的影像叙事。

上:《自然撕裂》

下:《月经延迟焦虑》

这也是朱玲玉与镜头下的女性的一场“集体疗愈”。当时的她生完孩子两年,因为疫情和工作的关系,孩子被送回了老家,她处在一种巨大的分离焦虑当中。

《中国女性子宫叙事》的最后,朱玲玉将镜头对准了自己。一幅作品记录了当时的状态——她拆了一件儿子的毛衣,毛衣一半挂在了枯树上,一半被拆成羊毛线,绕成一个球,她的身体蜷缩在小小的盆里,虚影的她代表着精神上的自我,往树的方向收着这条线。她说这条线代表了一个母亲思念儿子的距离。

通过这一系列摄影,她在断裂当中疗愈、重建自我,并从中找寻一种直面虚无的女性表达。以下为朱玲玉的自述。

朱玲玉

我在拍摄前,每次都会先问拍摄对象一个问题:如果将子宫外化成一个容器,你会想象它是什么样的,装的是什么?

从技术难度和表达方式而言,“生育”都很难具像化,用纪实的方式呈现。更何况面对在社会话语层面上,一直被遮蔽和羞耻化的流产叙事,所以我想用一种更抽象的,象征式的影像去呈现我的表达。

这个项目前后拍了一年多,算下来总共拍了十几个人。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:Alex经历过一次怀孕到六个月的“胎死腹中”,她将小孩的B超照片放在相框里,做成了一个像小墓碑一样的静物。她说,我觉得这段记忆不需要被掩埋起来,让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,可以不断地看到她,去纪念,思念她。

Alex,朱玲玉的拍摄对象之一

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拍摄对象高小君的这段比喻——“当我去凝视自己的身体时,觉得女性的子宫就像一个西瓜,一层一层地被刮,最后皮瓤越来越薄,就要被戳破了。等回过头来看,它早已千疮百孔,我很想去修补它。”

她觉得自己的子宫就像一个西瓜瓤,我当时就用了一张被挖到薄薄的西瓜瓤,用手术刀给戳破的相片,作为当中的意象表达。

我记得寻访拍摄对象时,身边很多女性都跟我分享过自己的经历,而且有不少经历过多次流产的,我发现它并不是一个小群体记忆,而是女性在社会中的普遍处境,但很多女性都不觉得这个是可以去言说的议题。

流产在外界眼光看来,可能免不了被带上了“你太不会保护自己了”“糊涂”“不自爱”等等这样的评价,这是隐晦的历史,带有性耻感,被污名化的经历,但它背后也折射了我们女性生育权没有被正确看待的社会议题。如果不去谈论,带着羞耻的眼光看待评价,它依旧是藏在黑匣子里的“大象”。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东西讲述出来。

我试图去揭开被男性视角所压抑、遮蔽或者边缘化的女性身心的真实感受。通过这些关系和事件去观看,这是我们自己触摸自己,向自己深度敞开的愿望。

Alex

所以我找了一个厂房,在里面搭了一个影棚。这个厂房相对来说是一个私密的空间,她们也能更信任,用身体来配合我的拍摄。

在拍摄过程当中,每个人在面对面讲述自己的“子宫叙事”时,都带上了喷涌而出的情绪,像迸发的深井那般,似乎被埋藏了很久,当我们有机会重新梳理这些过程,很多被忽略已久的感受,有了共同的关照,当我们一起回溯、诉说时,她们对于镜头不再抗拒,才有了这样的影像叙事。

在《中国子宫叙事》的最后,我回归了作品出发的开始,将镜头回到自己身上。

在我生完孩子的时候,遭遇了胎盘滞留,子宫壁上还有胎盘残留,医生建议我马上清宫,否则随时可能大出血。当时医生还问我:“你是不是以前做过流产?这种情况多是当时手术后没有调理好。”

这件事才让我重新回想起8年前流产的经历。原来身体是有记忆的,子宫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容器,承载了女性的性体验、生理疼痛和内心情感,流产便是女性身份焦虑的一个注解,一直以来我无法在社会语境当中言说自己。

在我回溯自己对女性身体的认知时,我发现早在青春期,我对生育就有了焦虑。我在“子宫叙事”的作品当中,用了在森林里捡的一棵枯树,作为我对生育的起初的感知意象。

很多人都会说“女人生了孩子才完整”,初中时身边的女同学陆续来了例假,她们会结伴一起去卫生间,互相借卫生巾。每次落单的我,因为性别教育的匮乏,经常怀疑自己将来是否有生育能力。

直到高一,我有了初潮,那晚我梦到自己站在一颗枯树下,树枝上挂满了胎盘。那个梦境是我对生育焦虑的最初象征。

《生育与死亡》

这种怪异的梦或许来源于心理阴影。初三那年,湖南郴州发生了特大雪灾,导致村子里的电线杆子都倒了,我们村是在一个深山老林里面,路上全是冰,步行出去很困难,整个寒假我们都被困在村子里面。

恰好碰上堂嫂要生孩子了,他们就找了村子里的赤脚医生,在现场接生,我全程我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分娩过程,记得当时我的拳头窜得很紧,也就在那时候看到了什么是胎盘。

我印象最深的是,即便在农村生育这么恶劣的环境下,堂嫂在分娩的过程中也始终压抑自己,只发出低沉的声音。我问旁边的大人,堂嫂不痛吗,为什么不大叫一声,她们跟我说,村子里生孩子谁敢叫,全村都能听得见了。

从少女时代看到的电视剧,似乎都会将生育浪漫化,人们会说孩子是爱情的延续和成全,是爱情的结晶,于是在《中国子宫叙事》作品集里,有一幅作品是这样的:我用了一个苹果放在框框里,取名为《爱情》。

我觉得它更像一种浪漫化的社会景观,在固有的主流价值观念当中,与一个男人恋爱,结婚,生孩子,才是顺理成章的生育模式,生育必须捆绑于爱情和婚姻,才能维护道德正当性,但女性为自己生孩子,就是不道德的吗?

成为独抚妈妈,我时常受到道德审判。因为我未婚生育,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,周遭许多言论都把我污名化了。

《生育之耻》

我父母为了不觉得丢人,不想我去县城的人民医院生育,后来我去了妇幼保健院,生完孩子后,接产医生也在挖苦我说:就你一个人哭喊的死去活来。

我当时顶着7个月大的孕肚从北京回了湖南老家,原本渴望远离我的生长环境的我,费尽心思从这里出走,但当我怀孕回到这里,突然觉得自己好像“被打回了原形”,甚至还在肚子里的孩子也遭受了异样的眼光。我当时在备忘录写下了一句话:你一意孤行走到这里,到底出走了多远?

有了拍摄《中国子宫叙事》的契机,我才发现来自农村的底层女性,总能勾起我对于生育最隐秘的感受,她们才是我认识女性的起点,而后才是波伏娃、伍尔夫、上野千鹤子……

我的拍摄对象有个是我姑姑,我和姑姑生于湖南一个还没通上公路的偏僻山村。姑姑像聊家常一样的语气,说出了令我震惊的真实经历:她怀孕12次,流产过6次的经历,姑姑十多年来,为了的就是生个男孩。

她的身上有很多底层生活带来的创伤痕迹。我最后将镜头对着她的脚,她说:“我有一双 41 码的大脚,和丈夫的脚一样大。每次去县城都买不到一双合脚的女鞋,整日踩在泥里干农活,茧子又厚又硬,不像你们城里女人的脚那么秀气好看。”

《42码》

在少女时期,我从妈妈带着哀怨语气的讲述当中得知了外婆的故事。外婆是一个童养媳,跟外公生了8个孩子,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一个平等的待遇,繁重的家务和生育压垮了身体,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她因病去世了。在亲戚口中,外婆总是一个很沉重的“受难者”角色。

有一次我回了趟老家,外公的祖屋已经是快要塌陷的黄土坯房,亲戚全都搬到了县城住了,祠堂里只有外婆的遗像摆在那,遗像上写着“血母聂金花”。我当时盯着遗像看了很久,在旁边拉了一条凳子,把那张遗像放在了凳子上,拍了一张照片。我记得他们说,做童养媳的外婆,从来都没有资格上桌吃饭。

《童养媳外婆》

我是农村里极少数,能到县城上学的女人,我的同辈亲戚跟我有很明显的距离感,他们大都生长在农村当中,早早结婚生子。在她们眼里,我可能是例外,我常有种落单的感觉,但我很想看看她们在城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。

出于对家族当中女性亲戚的好奇和共感,她们也没法在我镜头一一呈现,于是我到深圳的城中村拍“流动女工”这个项目。姑姑曾告诉我,流产是农村男女避孕的手段,再加上她们嫁的多数都可能会吃喝嫖赌、家暴,她们当中很多人宁愿出去广东打工,也不想在村里浑浑噩噩活着。

深圳城中村的拍摄对象跟我都是陌生的关系,我从公益机构的义工联系上她们,最后有六七个女工同意了我的拍摄。印象很深其中有个姓朱的女工,很年轻,家里有六七个姐妹,当时她母亲想要她辍学打工,这样她可以买卫生巾。因为家里女孩太多了,卫生巾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笔很大的生活支出。

包括我后来到北京的马驹桥接触到的日结工,那里与北京其他地方有着巨大的反差。它特别像魔幻现实的底层乡镇,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,女日结工更难生存。

我当时认识了两个女日结工,她们都是非常虎的性子,动不动就跟男日结工吵架干架,说话声音都特别大,后来我察觉到这是在这种环境当中锻炼出的求生本能。那位年轻的女日结工遭受过很多恶意的排挤,经常被骚扰,还会被尾随到了旅馆,有一些男日结工还会将她的电话号码写在公共厕所上,被污名化成“妓女”。

明德,因家暴流产并失明

在我的创作视角当中,很多人觉得我拍摄的女性议题有些沉重。当下社会语境对女性议题和女性权益有了更多元、更开放的讨论,但我觉得这当中还是存在着圈层的,似乎大部分还停留在城市话语里,比如更底层的县城、乡镇、农村,还是存在着非常固化的观念束缚。

我经常在拍摄对象面前有着强烈的共情和无奈,因为我知道她们经历着什么痛苦,“钝感”似乎是农村女性练就的一种生存策略。就像我的姑姑,将这些绝望的日子比成土豆发芽开花。

《送子观音》

在《中国子宫叙事》拍摄创作时,我在一遍遍回溯,重新梳理自我,与拍摄对象沟通的过程当中,仿佛有了深度连接,与她们建立了共同体。这个作品反过来也让原本差点被摧毁成碎片,将一些归咎于自己的我,有了重塑主体性的疗愈过程。

我们都是一群“被凝视”当中的人,凝视是主动的,自我的,真正“被凝视”的对象的真实感受,却很少有人思考过。

这个过程并不是通过女性主义的口号或者理论达到的,而是漫长的,需要通过自己与身体的对话才能建立,才能从一个“被凝视”的对象,变成主动自我凝视这一切。我看到了女性生育的自由,当中流动着复杂的社会性成因。

镜头当中可能悬着一种宣泄式的,审问的情绪表达,我没有找到更多建设性的力量和答案,但我觉得“发出问号”对我来说就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——真的都是我们女性自己的问题吗?

如果说我的拍摄对象都不约而同是一群边缘的人,她们就像处在一个时代的末班车,前面的人跑得很快,但后面的人跟不上,还活在一个混沌的状态里。

而我只是偶然跳出这个圈子,看起来好像侥幸成了例外,但我跟他们的命运是没法脱离联系的。

这种隐秘的联结,就像我与我父母的关系一样。去年我爸爸被诊断出癌症,我是家里的长姐,我还有个弟弟,我内心害怕会沦为被家庭绑架的,不断牺牲自己的“长姐”,我离开家首先是想要有物理上的隔绝,“重男轻女”是他们一直丢不掉的包袱。但当我爸爸生病的时候,我依旧选择担起这个重担,一直在医院、学校和家里来回奔波,中间好几个月都没有工作。

顶多我会在爸爸埋怨连一个床位都搞不定的时候嘴硬:要不你找你儿子去。但我还是照顾了他生病的整个过程,等到我爸爸做完手术康复,我妈妈跟我说:谢谢你救了你爸的命。我也发现,他们跟我的关系格局上,有了不一样的转变。

这或许也跟我成为一个独抚妈妈有关。我发现养育者的身份会让我变得坚实了很多。回头看去年拍马驹桥的项目,我发现了一些变化,我的关注点从宣泄式的自我表达,到了多了一些平和的,冷峻的视角。我会跳出自己,视野开阔了很多,回到更基础的,对于普通人的好奇和聚焦点。

回过头来看,我透过这一系列不同的作品,重新梳理了自己,也在当中被疗愈了很多。

作为妈妈,经常要投入一种照护者的状态,要直面非常琐碎的,平庸的日常,有时候经常会陷在一种虚无感的状态里。当我面对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生命体,突然有了一个很紧密的连接,他弥补了我成长过程当中缺失的情感。

但与此同时,日常生活的琐碎也是交织并行的。除了摄影创作,我基本在一个非常封闭的家庭生活里,中间好像没有留下一些空间,哪怕让我读书或者思考,都觉得有点难找到状态。

《刮宫勺》

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思考怎么表达女性养育者,在家庭内部庸常的生活,我上次看到一个比利时的女导演香特尔·阿克曼,她的那部实验性电影《让娜·迪尔曼》,就是在拍摄一个妈妈,在家里每天重复的日常,它非常能打动我,穿透力太强了。

这可能是我未来创作上渴望达到的方向,面对自我和生活的平庸、局限和虚无,让它流动,成为一种全新的表达。